
小时候他常被父亲举起来,坐在肩上看厂里的篮球赛。露天水泥地,球框歪着,父亲穿着回力鞋在场上跑,汗衫湿透贴在背上。他记得父亲投篮的姿势并不好看,胳膊肘往外拐,可球常常能滚进筐里。中场休息时父亲走过来,用沾着灰的手摸摸他的头,问他想不想学。他说想。第二天父亲就用铁丝弯了个圈,钉在院墙上,让他拿皮球往里扔。那圈比正经篮筐小得多,他扔了一个夏天,只进过三个。
后来他自己也打球。中学操场,大学球场,单位组织的联赛。三十岁那年跟腱断过一次,养了半年,再上场时跑起来总像少了半拍。四十岁以后膝盖开始响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他渐渐不打了,改成看。周末上午打开电视,调低音量,怕吵醒午睡的孩子。比赛往往看到第三节就困了,在沙发上歪着睡过去,醒来时屏幕上是赛后采访,赢球的球员在说“我们打出了自己的节奏”。他揉揉脖子,去厨房烧水。
父亲退休后身体垮得很快。先是血糖,再是心脏,去年冬天摔了一跤,股骨头换了人工的。康复科在住院部七楼,走廊尽头有一排平行杠,父亲扶着杠子练走路,一步一停,像刚学步的小孩。他在旁边跟着,随时准备伸手。父亲走完一个来回,额头冒汗,靠在墙上喘气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学走路,我也这么跟着。”他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窗外楼下有个篮球场,几个护工在打球,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。
他开始每天陪父亲走那排平行杠。起初父亲走十步就要歇,后来能走二十步,再后来能扶着墙慢慢挪到电梯口。有一天父亲指着窗外说:“那个球,我年轻时候也能投进。”他说:“等你好了,我推轮椅带你去楼下看。”父亲没说话,但第二天多走了五步。康复师教了几个床上抬腿的动作,父亲每天睡前做,做得龇牙咧嘴,却一次没落下。他在旁边数数,数到十五,父亲说再来五个。
上个月父亲出院,他推着轮椅经过楼下篮球场。一个球滚到脚边,他弯腰捡起来,拍了两下,手感还在。他退到三分线外,把球投出去。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,落进网里。父亲坐在轮椅上,双手扶着扶手,慢慢鼓了两下掌。他把球扔回场上,推着轮椅继续走。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