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闪了两下，一个名字跳过去，又停住。候诊区里有人裹着外套打盹，有人盯着手机。门外停着一排车，有辆白色SUV的尾灯还亮着，司机刚把病人送进去，没熄火就跑过来了。凌晨的医院门口，车是最实在的东西，能随时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，塞进座椅，踩下油门。

那辆SUV的车主后来在走廊里跟我聊了几句。他说买车那年孩子刚出生，选车就一个标准：后排能放平，能塞下婴儿车和一堆杂物。当时看了好几款，最后提了这辆，因为后备箱开口低，搬东西不费腰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讲一件用了很久的工具。车开了六年，座椅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果汁印，门板内侧被安全座椅蹭出了毛边。这些痕迹他都没打算处理。

急诊室门口的车来来去去，车型五花八门。有辆老轿车停得歪歪斜斜，右前灯罩发黄，车主是个中年男人，扶着他父亲慢慢挪下车。老人走得很慢，男人一手搀着，一手拎着塑料袋，里面是病历和水杯。那辆车我多看了两眼，后保险杠有一道很长的划痕，没补漆，就那么留着。这种车在路上很常见，身上带着各种小伤，照常跑。

说到划痕，我想到另一个朋友。他买车第一年特别在意，停在路边被蹭了一下，专门请了半天假去补漆。第三年再被蹭，他蹲下来看了看，拿湿巾擦了擦，站起来走了。他说车这东西，只要机械部分不出问题，外观上的事能忍就忍。他现在那辆车门上有三四个小凹坑，都是停车场里别人开门碰的，他一个都没修。有次我坐他车，他指着其中一个说，这个是在超市门口被购物车撞的，当时还追上去找人理论，现在想想挺没意思。

车开久了，人对车的态度会变。新车那阵子恨不得天天洗，内饰擦得一尘不染。过两年，脚垫上的沙子懒得倒，后备箱里常年堆着矿泉水瓶和一把旧伞。再往后，保养能拖就拖，只要仪表盘不亮红灯就不管。我认识一个跑网约车的师傅，他的车跑了三十多万公里，座椅塌了，方向盘磨得发亮。他说这车跟他配合得最好，哪儿有异响他听声就知道什么毛病，换辆新车反而要重新适应。

凌晨的急诊室慢慢安静下来，叫号屏上的名字跳得慢了。那辆白色SUV终于熄了火，车主从大门出来，手里多了一张缴费单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机响了一声又灭了，大概是在看单子上的数字。候诊区里还剩几个人，门外那辆老轿车已经走了，停车位空出来。天快亮了，路上开始有早班公交车经过，车灯扫过医院门口的减速带，一晃一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