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键陷进去弹不出来。我下楼时看见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对着它戳了半天，楼上没人应。他退后两步，仰头看那些晾着被单的阳台，掏出手机打电话。门禁是九十年代装的，塑料壳发黄，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只剩半截。这种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车都停在楼前空地上，横七竖八，留出的通道刚够一个人侧身过。那辆白色面包车干脆骑上了花坛边沿，右前轮悬空，看着悬。

我学车那会儿，教练开一辆老捷达，离合器踏板抖得像筛糠。他坐副驾，手里攥着根竹竿，我方向打慢了他就拿竿子敲仪表台。那车跑了三十万公里，座椅塌了半边，换挡杆上缠着胶布。夏天开空调，水温表直接顶到头，只能关了空调开窗，风灌进来全是柏油味。后来考试用的新车，方向盘轻得不像话，离合也顺，反倒不习惯了。教练说车跟人一样，脾气得处久了才摸得清。那根竹竿他用了七年，磨得油亮。

小区里最早有车的是一楼的老周，一辆墨绿色桑塔纳，化油器那批，冬天打火得踩三脚油门。他每早六点半准时热车，引擎声从楼下传上来，像谁在跺脚。后来换了辆帕萨特，带涡轮增压，冷启动声音细碎，老周说没劲，听不着机器响心里不踏实。再后来他儿子买了辆电动车，停楼下充电，从五楼甩下来一根线，物业来剪了两回。老周现在出门还是开帕萨特，说电车没声，过马路行人不知道躲。

修车铺在菜市场后身，老陈干这行二十多年。他铺子里堆着拆下来的保险杠、大灯、半轴，轮胎摞到顶棚。有回我去换刹车片，他蹲在举升机底下拧螺丝，嘴里念叨现在的车没法修。电子手刹要电脑复位，换个电瓶得重新匹配，连雨刮器都带感应。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，里头全是拆下来的中控屏，说这些玩意儿导航不准，倒车影像模糊，可客户非要原厂的。老陈的徒弟去年走了，去跑网约车，说修车不如开车挣得多。

路上跑的车确实不一样了。十年前路口绿灯一亮，手动挡起步能听见一片顿挫声，现在安静得很，混动车起步用电，悄没声就窜出去了。我坐过一回朋友的增程车，跑高速时发动机介入，声音像远处有人在推割草机。他跟我算账，说市区通勤一个月电费一百二，以前开油车得六百。可上个月他跑长途，服务区四个充电桩坏了俩，剩下俩排了七辆车，他等了四十分钟。回来就把车挂二手平台了。

那天晚上我又听见门禁铃响，从窗户往下看，是三楼的小姑娘没带钥匙。她按了302，楼上她妈接起来问谁啊，她说我。门开了，她推着自行车进去，车把上挂着超市塑料袋。楼道灯亮起来，照见墙角那辆落灰的儿童三轮车，轮子歪着。楼前空地上那辆白色面包车还骑在花坛边，车主在挡风玻璃上夹了张纸条，写着挪车电话。风把纸条吹得翻过来，背面印着汽车美容的广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