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，小得像个刚出笼的馒头。护士过来调了调仪器，孩子蹬了下腿，老周在窗外也跟着绷了下脚背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跑接力，交棒那一下也是这么绷着脚尖的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他退后两步，靠着墙站定，开始数孩子呼吸的次数，数到二十几就乱了，跟自己当年跑四百米时数圈一样，数着数着就岔了气。

老周后来每天都来，来了就站在窗外看。孙子满月那天，他拎着个布兜，里头装着双自己纳的小布鞋，鞋底软得能对折。护士说孩子脚还嫩，穿不着鞋。老周就把鞋揣回去，第二天换了个乒乓球来，说让孩子摸摸，练练抓握。他把球贴在玻璃上滚，孩子眼睛跟着转，老周乐了，说这反应比他爷爷强。他年轻时打厂队比赛，接发球总慢半拍，被教练骂了三年。现在看孙子盯球那劲头，他觉得这娃将来兴许能打两板。

孩子接回家那天，老周把客厅茶几挪了，空出一片地。他翻出个旧网球，用绳子拴在门框上，高度调到孙子躺着能够着的位置。儿媳妇说太早了，老周说不早，你小时候满月抓周抓的就是个乒乓球。他每天上午把球推过去，孙子手脚乱刨，偶尔碰着一下，球晃回来，老周再接住推回去。这游戏玩二十分钟，老周后背就潮了，比打一场门球还累。可孩子一咧嘴，他又把球推出去，嘴里念叨着再来再来。

孙子三岁那年，老周带他去小区广场看人打羽毛球。风把球吹得忽左忽右，孩子仰着头跑，摔了个屁股墩，没哭，爬起来接着追。老周蹲在旁边看，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场打比赛，腿肚子转筋，发球直接下网。他当时觉得天都塌了，后来才知道，谁都有发球下网的时候。孙子跑回来拽他裤腿，要他也打。老周接过拍子，颠了两下球，手感还在。他跟孙子说，你看好了，爷爷给你发个好的。球过网了，孙子拍手，老周觉得比当年赢球还舒坦。

上小学后，孙子报了游泳班。老周每周三下午送去，自己坐在看台上。池子里水花四溅，他找不着哪个是自家孩子，就盯着教练哨子响的方向看。有回孙子呛了水，爬上岸咳了半天，老周在楼上攥着栏杆没动。等孩子缓过来又跳下去，他才松开手，发现掌心全是汗。回家路上孙子说，爷爷我游得慢。老周说慢就慢，你爷爷我当年跑接力，最后一棒被人超了，照样吃两大碗饭。孙子问后来呢，老周说后来那人拉肚子，我替他跑的决赛。

现在孙子五年级，学校开运动会，老周被请去当家长志愿者，负责终点线拉绳。发令枪一响，一群孩子冲过来，他看见自家孙子在中间偏后，跑得脸都歪了。冲线那下绳子一松，孩子们滚作一团，老周赶紧去扶。孙子爬起来喘着说，爷爷我第三。老周拍拍他后背，说第三好，你爷爷当年跑第三，得了个铁皮文具盒，用了六年。回家路上孙子把奖状卷成筒，老周拿在手里，觉得比当年自己那张还沉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