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与奔跑的傍晚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快收摊了。摊位上的青菜蔫了叶子，西红柿堆成一小堆，卖菜的大姐喊着“一块钱全拿走”。我蹲下挑了两根黄瓜，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也在挑，他挑得认真，把每一根都拿起来捏一捏。他妈妈在身后说，快点，还要去操场跑两圈。小男孩把黄瓜塞进塑料袋，找零的一块钱硬币在手里攥着，转身就跑。他跑得不快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像一颗不太圆的球在弹。

我拎着菜往家走，路过小学的操场。铁栅栏里面，几个中年男人在踢球，球门没有网，球踢进去还得自己跑过去捡。他们跑起来的样子不算好看，有人挺着肚子，有人穿着皮鞋就上了场。可每一脚传球都喊一声，喊的是方言，听不清喊什么，但声音很大。守门的是个瘦高个，扑球的时候整个人摔在地上，爬起来拍拍膝盖，又站回门线。天还没黑透，操场边的路灯亮了一盏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开始大概就是这样的。不用什么装备，不用谁批准，想跑就跑几步，想踢就找块空地。我小时候在乡下，村口有棵歪脖子树，树上挂一个破篮筐，筐底掉了，只剩一圈铁。我们拿一个没气的皮球，照样投得高兴。球砸在铁圈上弹开，滚到水沟里，捞出来接着投。那时候没人教什么规则，只知道把球弄进那个圈里就算赢。赢了的人要请客，请的是从家里偷出来的炒黄豆。

后来我搬家到城里，楼下有个健身房。玻璃墙里面，一排人在跑步机上跑，每个人耳朵里塞着耳机，眼睛盯着面前的屏幕。机器上有数字在跳，跑了多久，跑了多远，消耗了多少卡路里。我进去过一次，跑了十分钟就下来了。机器很稳，不会绊脚，可跑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？大概是风。少了风从耳边过去的声音，少了路边的树往后退，少了前面有个拐弯要你自己判断往哪边拐。

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人。他每个月跑量三百公里，周末早上四点起来，沿着江边一直跑到天光大亮。他跑坏了三双鞋，脚趾甲掉了两回，膝盖敷过冰袋也贴过膏药。有一次我问他，跑那么远到底图什么。他说，跑到三十公里以后，身体开始不听使唤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可就在那时候，脑子里忽然什么都空了，只剩下呼吸和迈步。他说那种感觉，像把自己重新装了一遍。

上个月，小区里组织了一场拔河。绳子是物业找来的粗麻绳，中间系一条红布条。两边各站十个人，有退休的大爷，有刚下班的年轻人，还有几个初中生。哨子一吹，两边都往后倒，脚蹬着地，脸憋得通红。红布条在中线来回晃，晃了半分钟，忽然往左边滑过去。左边那队赢了，撒手的时候好几个人坐在地上，笑得直拍大腿。输的那队也不恼，拍拍手上的灰，说再来一局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长过那根麻绳。